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趣店現金貸“原罪”：名義利率掩蓋下的真相

旺盛的資金需求掩蓋著在線信貸操作的非合規性，中國一家著名的線上小額資金借貸服務商趣店(QD.N)正因此站在風口浪尖。

這家被稱為中國規模最大的在線小額貸款平臺在美股上市首兩個交易日頗受投資者追捧，兩天漲幅超過45%，股價最高至35.45美元。但隨后，趣店的股價調頭向下，雖有漲跌反復，卻已經跌破24美元的發行價。

公開披露的信息顯示，趣店今年上半年為超過700萬人次提供了信貸服務，累計提供金融服務總金額達到382億元。旺盛的信貸需求推動趣店今年上半年實現的營業收入達到了18.33億元。值得注意的是，這家公司凈利潤高得驚人，半年實現凈利潤9.7億元。來自現金貸以及消費信貸的利息收入貢獻了趣店整體業績的82%。

半年近10億元的凈利潤，既有旺盛的消費信貸需求推動規模擴張的因素，更有高額的資金利息。

趣店主要通過App客戶端趣店和來分期提供小額的信貸金融服務。定位人群是有借貸需求，但缺乏信用積累或者臨時小額資金周轉不靈的借款人，通常是那些18-35歲之間的年輕人。這些人通常并不被傳統金融機構有效覆蓋。

在其App客戶端趣店，這家公司可以為急于尋求資金的借款人提供短期的融資服務，期限不會超過6個月，大多數在2-3個月。

趣店還可以為那些手頭并不寬裕，但是又想購買特定心儀產品的年輕人提供消費信貸金融服務。在支付0首付或者一定金額的首付款以后，消費者可以將剩余的本金和利息分3-12期不等的期限等額償付。

由于本金金額較小，經分期以后，單期金額更小，這讓部分消費者放松了警惕。多位接受采訪的曾經有過類似交易行為的年輕人對界面新聞記者表示，手頭緊，單期金額小，就沒有考慮實際的資金成本高低。

事實上，正是在分期償付的背后，隱藏著消費信貸，尤其是現金貸的高額利率。經界面新聞記者親自測算，趣店為消費者提供商品分期消費服務的借款其實際利率高達42.57%。

以趣店提供消費服務的一款華為手機為例，其手機原價為2888元，在支付了888元的首付款以后，剩余的2000元本金，消費者只需要再每期支付200.98元，共計12期就可以立即得到心儀的手機。

這在形式上形成了首期借款2000元，后續12期分期，每期200.98元等額支付的現金流模型。形式上看，每期支付200.98元，名義上相當于月息3%，按年測算12個月是36%的資金利率。不過，這里的36%的資金利率是名義利率，名義資金利率通常采用“單利”計算。

正是名義利率掩蓋了事實真相。

由于其歸還方式，消費者實際上在一開始還款時就開始歸還本金，因此，消費者并未從一開始享受全部的2000元本金服務。其結果是，消費者實際承擔了更高的資金利率。實際利率需要將名義利率按照特殊的方式予以折算，其中最重要的考量在于需要考慮復利計息。

將每個3%的月利率進行復利計算后，得到的是每年42.57%的實際利率。數字表明，消費者變相承擔了趣店收取的高額資金成本。

最高人民法院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下稱民間借貸規定)第16條指出，“借貸雙方約定的利率未超過年利率24%，出借人請求借款人按照約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借貸雙方約定的利率超過年利率36%，超過部分的利息約定無效。借款人請求出借人返還已支付的超過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這意味著趣店提供的金融服務收取的資金成本超過了法定的36%的年度資金成本上限。不過，由于人民法院并未明確指出該資金利率是實際利率還是名義利率。現實中就出現了趣店這種打法律的擦邊球并提供不合規服務的金融行為。

關于采用名義利率還是實際利率核算借貸成本，接近銀監會的一位人士在接受界面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這里的36%是指(實際)年利率，如果實際交易的利率不是年利率，應該折算后按照年利率計算。

不只是消費分期服務的利率如此之高，對于趣店業務利潤貢獻更大的現金貸業務同樣如此。

界面新聞記者親身體驗的結果顯示，借款2000元，按照分期6期計算，每期還款369.20元計算，其折算后的實際利率也為42.57%。同消費分期一樣，這樣的借款行為，其月度利率為3%，年度的名義利率僅為36%。實際利率高出名義利率6.57個百分點，盡管表面上看并不違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間借貸利率的相關規定。

盡管如此，愿意接受該等高成本金融服務的人群極其旺盛。趣店提供的招股書顯示，活躍在趣店平臺的借款人到今年6月末增長至558.8萬人。這一數字超過去年6月末210萬人總人數近350萬，較去年同期大幅增長167%。

如此迫切的信貸需求，小額償付的便利性和迷惑性，使得借款人放松了警惕，并暫時“忘記”了高利率之痛。

多重因素導致包括趣店在內的現金貸在線平臺，以并不真實的名義利率水平掩蓋了其經營的不合規。

不止如此。趣店收取的資金成本居于24%-36%之間的這部分也可能面臨未來回收困難的現實問題，成為其業務收入的灰色地帶。

在民間借貸規定發布當日的發布會上，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專職委員杜萬華向外界解釋，“24%與36%之間的這一段，我們把它叫做自然債務區。如果當事人依據合同，向人民法院起訴要求保護這個區間的利息，人民法院是不予法律保護的。”

這意味著趣店向借款人收取的24%-36%區間的借貸利率本身并不會受到法院的自然保護。如果借款人沒有就這部分資金成本向包括趣店在內的金融服務商實際支付，趣店無權向法院主張收取該部分費用的權利。

經過對多款產品的測算，以及界面新聞記者的親身體驗都證實，趣店所有的金融服務，收取的實際年利率均為42.57%(實際上，由于四舍五入的問題，實際利率會略有偏差)。其中，超出24%的法定保護的利率區間是42.57-24%=18.57%，這部分利息費用占全部實際利率42.57%的43.62%。

據此，按照趣店今年上半年15億元的借貸利息收入規模測算，趣店收取的超出法律保護區間的利息收入高達6.39億元。考慮25%的所得稅影響后，將會直接扣減這家公司的凈利潤規模4.8億元。

據此計算，趣店上半年的實際盈利將僅為4.9億元，大幅減半。(根據杜萬華的解釋，實際收取的，借款人無法主張要回，因此，上述結果為模擬測算結果。)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劉俊海在接受界面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最高人民法院2015年的規定實際上規定了一個兩點三區，一個點是24%，一個點是36%。對于24%以下的屬于受到法律絕對保護的部分，為綠燈區;對于超過36%的這部分是紅燈區，屬于被絕對禁止的區域;對于24-36%的這部分費用，則是黃燈區，尚未履行的部分，債務人可以履行，也可以不履行。如果債權人就該部分費用訴訟至法院，債務人可以進行抗辯。

趣店在其招股說明書中承認了其行為的不合規。這家公司稱，在其2016年的全部業務利潤中，超出36%名義利率的部分貢獻其2016年業務收入的21%。

不過趣店還是只說了一半：約定的24-36%的利率并不受到法院的支持。如果借款人或者消費者對這部分費用不予以償還，這意味著其盈利將進一步大幅減少。

包括趣店在內的現金貸在線金融服務平臺，收取的高額利息盡管部分滿足了借款人的借款需求，但如此之高的借貸利率引起了監管部門的關注。

多家媒體報道指出，監管層圍繞現金貸的整頓工作即將進行，并醞釀關于實際借貸利率、變相收費、暴力催收等方面問題的監管政策。此外，監管機構也在醞釀非持牌機構不得提供現金貸業務，銀行金融機構不得與非持牌機構合作放貸等。

央行金融司司長紀志宏在10月28日舉行的“2017中國互聯網金融論壇”上表示，央行會組織互聯網金融風險專項整治，將所有金融業務納入監管。

這也將讓趣店面臨嚴峻的考驗。

此外，趣店經營業務規模以及借貸人群在內的多重證據都顯示，這家發端于校園貸的線上信貸服務商，并未在業務上擺脫對于學生的依賴。這些學生通常并不具備多大的償貸能力。

杜萬華就曾指出，利率市場化絕不意味著利率無限化，更不意味著利率無序化，必須對民間借貸利率的上限進行管控。

劉俊海教授對界面新聞記者表示，不管是24%，還是36%，都是實際利率，包括了利息費用，手續費等各種名目。避免債務人過高的負擔，以及與其享受的本金不相稱的義務。

受到諸多不利消息的影響，趣店股價連續大幅波動，最新收報22.19美元。

　　 原標題：現金貸原罪：名義利率掩蓋下的真相